2009/03/01-電視

也是文章一起分享

李奶奶從自個兒家八樓墜下，震驚了所有人。據說她死的時候家裡只有她一人在，警方進到家中調查時電視還發燙著，表示李奶奶死前還看了一段時間的電視，電視旁落地窗是打開的，窗台上還遺留下一個小板凳。沒有人明白李奶奶離奇死亡的真相，鄰居們都知道李奶奶和她兒子一家住在一起，並不是孤苦伶仃無人照顧，大家就有默契地當作她是意外摔死，至此沒人再提起這件事了。

李家五口人住在鬧區裡的公寓，十二樓，有電梯，一層樓四家住戶，附近有連鎖超市、郵局、小型賣場，鄰近捷運站交通便利，完全符合現代都市人生活的一切需求。李家的客廳擺設簡單，一張乾淨的茶几上頭還擺了盆小花裝飾，棗紅色的長沙發旁就是落地窗，白天從屋內往外看去可以清楚看到公園裡人們活動的身影，而坐在沙發上則可正對那台日本進口的二十九吋電視機。幾個月前家中遭小偷，當時只有李奶奶在後頭的房間裡睡午覺，小偷在前頭翻箱倒櫃一陣子沒找到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把牆上掛著的那台液晶電視給搬走了。李太太回家後指責她「怎麼一點警覺性都沒有」，幾萬塊的電視就這樣被人偷了，李奶奶沒回話，只顧著低頭收拾散落一地的東西。過了幾天李先生出差回來了，便去賣場買台新的電視，這次他改買舊式笨重型的機種，說是「這樣別人才不容易搬走」。當送電視機來的人把新電視安置好後，只聽見家中的兩個孩子──李小妹和李小弟不停抱怨舊款電視很醜，看起來完全沒有「質感」，李太太則是嫌太占空間。其實不管是時下那種薄薄的液晶電視或是原始陽春型的電視，李奶奶都不在乎，她開心的是幸好還是有電視可以看。
平日上班上課的時間家中都沒有人，只有李奶奶獨自看家，李先生因為工作出差時常不在，李太太在私人公司裡當業務，往往忙到八、九點才能下班，李奶奶就每天負責去接還在念國小的李小弟，順便準備一家人的晚餐。當李爺爺還在世的時候，他與李奶奶在鄉下有棟透天厝，唯一的兒子去了大城市後就剩下他兩人相依為命，閒來無事兩人就整理院子的雜草，種些可以吃的蔬菜，附近鄰居大多也像他們這樣子女都不在身邊，於是常常互相拜訪、聊天泡茶，日子還算愜意，但是自從李爺爺過世之後，李先生就把李奶奶的房子給賣了，要她搬去跟他一塊住，好就近照顧她。
白天的時間對她來說相當漫長，早晨，她先獨自出門買好大家的早點，再回家叫醒李小妹和李小弟起床，等他們倆去上學了，才又回頭弄李太太和李先生的早餐。待家中的其他人都不在了，她開始拿抹布擦拭餐桌與廚房，順便去整理每個人的房間，將垃圾桶換新的塑膠袋，再抱著一大桶洗好的衣服拿到陽台去曬，等剛好到了中午，她這才喘口氣把冰箱裡放著昨晚的剩菜用電鍋溫熱吃了，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客廳，「咚」一聲沉沉地摔坐在那張棗紅色的沙發上。李奶奶先坐在那呆愣了一會，發現電視遙控器不在茶几上，便伸手摸摸沙發的縫隙裡面，卻只摸到幾塊銅板。她動作緩慢地低下頭貼近地板，瞇起眼睛探尋著遙控器的蹤影，這才看到原來它掉進沙發的後面，她邊緩慢地站起邊搓揉發疼的腰，吃力地挪動沙發空出一隻手可以伸進去的空間，當她好不容易將遙控器拿出來時，手上還沾滿了灰塵，等她把沙發恢復原狀、手洗乾淨再回到客廳時，又過了好幾分鐘。李奶奶看電視時有個習慣，她會先轉到新聞台看看今天發生了什麼事，若是看到溫馨感人的社會新聞，她甚至會哭紅了雙眼，抄下捐款帳號偷偷用她的存款捐獻一些，若是看到政治的新聞她也會隨口罵罵那些政治人物。以前跟李爺爺住家裡沒裝電視，盯著報紙的小字看眼睛又會痠，索性就不怎麼接觸外界的事情了，現在天天有電視的新聞可以看，呈現出的彩色畫面活靈活現十分新奇，她也喜歡把音量轉得很大聲，這樣顯得家中熱鬧些。她這輩子從未出過國，但已經在新聞上看過不少地方了。有時候，李奶奶自己不知不覺，目光早已沒停留在螢光幕上，她出神地望向窗外，看著公園裡頭孩子們玩耍的樣子心中也沒多想什麼，只是盯著那瞧，不知不覺電視還開著就在沙發上睡著了。其實她並不是那麼喜歡看電視，但是除了看電視她也不曉得要做什麼事打發時間，或許開著電視再看到睡著，這樣會令她比較有安全感，她可以睡到要去接孫子的時間再醒來。
李小弟被李奶奶接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電視，然後把書包丟在沙發上，握好遙控器後自己調整個最舒適的姿勢窩在沙發裡，看著他周一到周五最期待的卡通節目。慢進門的李奶奶走過去拿李小弟的書包，為了不擋住他的視線，經過電視機前時她還刻意彎下腰，李小弟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把身體往旁邊移，李奶奶問他老師有沒有出功課，他只答「都在學校寫完了」，李奶奶點點頭嘴裡咕噥著「寫完了就好」。她把李小弟的書包拿去他的房間放，再把餐具、便當盒拿去廚房洗，然後回客廳坐在李小弟旁邊，靜靜地跟他一起看卡通。不過她看這些卡通總是看得一頭霧水，不明白為什麼動物可以說話還可以變成人類，搞不懂做菜做得好好的為什麼突然會發光，她忍不住問正看得興奮的李小弟，他兩隻眼依然直瞅著電視看，只說：「唉喲，妳不會懂啦！」李奶奶坐著休息一會後，就去準備大家的晚餐了，她在廚房忙東忙西聽見不時傳來李小弟的笑聲，心情也跟著愉悅了。不過才一轉眼，李小弟就跑到廚房來纏著她，要她瞞著李太太買最近電視上廣告常常在播的那個玩具，他告訴李奶奶現在學校非常流行那個玩具，班上幾乎人手一台，但是李太太認為買那個東西只會導致他上課不專心、不想寫作業，堅決不買給他，李小弟在班上只能看著別人玩，自己常有被「排擠」的感覺。李奶奶心軟，就給了他一些零用錢讓他自個去買。李小弟接過錢向李奶奶道謝後，趁著廣告時間先回到他的臥房，把方才李奶奶給他的幾張鈔票藏在書包裡布的裂縫中，這樣在被搜書包時不容易被察覺，尤其他最怕李太太晚上檢查他的書包時被找到，因為其實他前幾天早就用買書的名義向李太太拿了些錢，只不過是用在替別人買書、替別人付買玩具的錢。

李小弟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人對他說的話，「放火燒你全家」、「拿刀砍死你」，他念小學四年級，對這些話的意思還似懂非懂，但他知道就像大人們如果說了那些話，不久他們就真的會去做傷害別人的事情，所以如果他沒有遵守諾言，把他們之間的「祕密」告訴別人，自己一定會害到爸爸、媽媽、奶奶、姊姊，想到這，李小弟什麼也不敢再想，客廳的電視傳來卡通的歌曲，李小弟急急忙忙把書包闔上跑回客廳。
正就讀國中的李小妹七點多才回到家，今天不知怎麼地，她回家的聲音特別響亮，進門用踹的關門用摔的，「碰」、「碰」兩巨聲讓在廚房的李奶奶耳朵嗡嗡作響，探出頭來時李小妹已經發出第三聲巨響。李奶奶困惑地詢問李小弟，他眼睛絲毫沒有從螢光幕上挪開轉頭看她，只微微抿嘴聳了聳肩。李小妹甩上房門後立即反鎖，快步走向她堆滿東西的書桌，一揮手掃去大半瓶瓶罐罐，把遠在角落的椅子拉回到書桌前坐下，取出放在書包裡的一封信。但是上頭寫的收信人並不是她，而是她心儀對象的名字，寫信的人也不是她，而是她從國中就認識的好朋友。小心翼翼不留痕跡把信封打開，粗略看完那封信後，李小妹頓時心酸一股湧上，她的胸膛溢滿憤怒與不解，坐在書桌前落下眼淚，隨之一個異想天開的計畫在她腦中萌生。李小妹從鉛筆盒拿出美工刀拗斷一小節刀片，再用膠帶固定在信封的內側，這樣只要讀取信件的人稍不留意就會被刀片劃傷，她是從之前租回家看的影片裡面想到的，不會讓對方失血過多，只會在被劃到的那瞬間疼痛劇烈，是她心中最好的辦法。用膠水再把信封黏上，完全沒有被拆過的異狀，李小妹這才滿意地把它放回書包，盤算明天要如何若無其事把信轉交給那個人，再編織一個完美的善意謊言。李奶奶在門外擔心的敲喊著，李小妹趕緊把東西都收拾好，隨即去開門，她沒理會站在門房口的李奶奶，直接走到客廳同李小弟一起看卡通，李奶奶跟在她腳後仍不放棄的繼續問她，李小妹揮揮手示意沒事，自顧看著電視大笑起來。
踩著高跟鞋的李太太走出電梯前，向鏡子裡憔悴的自己望了一眼，她刻意用粉鋪蓋嚴重的黑眼圈，卻依然還是些許看得出來，酒紅色的名牌口紅塗在乾裂不已的嘴唇，電梯裡殘留她身上濃濃的香水味。李太太彷彿用盡全身力氣般舉起千斤重的手按下門鈴，等了許久才等到李奶奶匆忙來應門，還伴隨家中兩個小孩的笑聲和卡通人物滑稽的對話。李奶奶接過李太太手上那袋水果，告訴她先去洗個澡就可以準備吃飯了，李太太點點頭，轉頭喝斥李小弟李小妹怎麼還穿著制服，澡都還沒洗，他倆應聲回道「等會」。待李太太洗澡完，李奶奶已經把菜飯端到餐桌上了，李先生又出差不在，向來都是他們四人吃。李小弟李小妹從餐桌把飯、菜、肉統統裝在大碗裡，就又坐回沙發上邊吃邊盯著看連續劇，李奶奶和李太太也隨他們去，坐在餐桌上兩人不說話低頭各吃各的，只有咀嚼的聲音。李家很少有機會全家圍在同個桌子上吃飯，彼此聊天，即使難得李先生在家，李太太要親自煮些營養的給李先生補補身子，他卻總是說趕著要打報告，在廚房喝杯牛奶啃完麵包就又關在書房裡面。李太太這才想起上次他們全家好好坐在飯桌前吃頓飯是因為電視被偷，過了幾天李先生出差完回家，兩個孩子沒電視可以看就吵著要李爸爸帶他們去吃西餐，吃完飯李奶奶還特別去買點心給大家當消夜。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李太太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晚飯後，李太太要求孩子們回房間念書，自己則側躺在沙發上胡亂轉著電視，從第一台轉到第一百台，發現沒什麼好看的節目，又從第一百台轉回第一台，幾十分鐘過去，她無意間轉到一個剛開始不久的談話節目，今天的主題是邀請已婚藝人來討論婚姻生活，現場還請到兩性諮詢專家。李太太先是瞄了一會，換到別台，又忍不住再轉回去，就這樣轉來轉去好幾次她才敢定下心專心看那個節目。其中一個女藝人說到自己先生曾外遇的經驗，激動地突然大哭連話都講不清，李太太不自覺眼淚也跟著滑下。幾年前，李太太就知道還有另一個自稱「李太太」的這號人物存在，那時候李小弟李小妹不過幾歲大而已，即使她無意間發現了也仍不動聲色，最近李先生出差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長，甚至在家裡他接到對方的電話還故作鎮定，冷靜地在李太太面前講完電話，再謊稱是談公事。李太太從未多問，只是默默撇過頭努力把注意力繼續放回電視上。她最喜歡看悲劇，唯有看悲劇她才能夠在李先生面前哭泣，還能聽見他的輕笑聲。
白天，家中又陷入靜得可怕的狀態，李奶奶站在落地窗前望向外邊，今天天氣相當晴朗，豔陽下的湛藍天空幾朵雲冉冉飄過，不遠處的公園傳來孩童們的嬉笑，周圍的大樹隨著微風舞動枝葉，氣氛如此美好而寧靜。李奶奶站在窗前看著，她想趁著天氣好出去散步，但是李太太昨晚叮嚀過她，會有包裹寄來要她記得簽收，所以她只好打消主意回頭去找遙控器，用看電視的時間等郵差按門鈴。不久後，李奶奶電視開著人又睡著了，卻被電視訊號的雜聲吵醒，她緩緩睜開眼，看到電視螢幕變成灰白色晃動的雜訊，試了許久不管轉到哪台都一樣，她慌張拍打電視機也沒能解決問題，便撥了通電話給正在公司上班的李太太。電話轉接了好幾回才接到李太太那，知道是李奶奶打來的，她本以為是很緊急的重大事件，沒想到李奶奶竟然是為了看不到電視特別打電話來問她，李太太口氣瞬時轉為不耐煩，安撫李奶奶說：「或許是電視台的人在修接線而已。」隨即再補句工作忙碌就把電話切掉了。李奶奶掛上電話癱坐在沙發裡，茫然地感到不知所措，她突然想起電視接線是沿著牆壁從下面拉上來的，於是搬出一張小板凳到窗台裡去，兩手扶著欄杆腳步不穩地踏上板凳，探頭端詳欄杆外纏繞在一起的電視線，她想把頭再伸出去點，看看下面有沒有工人在修理，身子往前一傾，不留意，李奶奶就這麼翻了出去。墜落的瞬間她的內心卻感到無比寧靜，瞻仰著與老家相似的藍天白雲，她完全沒有伸出手意圖抓住欄杆，就這麼栽了下去，最後只聽見電視依然發出雜訊聲，沙沙作響……